第二十章回国 JUE
在异国的夜里,听陌生的语言从门缝渗入,如水如雾,像他永远也追不上的、父亲的背影。
“后来父亲问我,要不要走他的路。”江临的声线恢复了正常,“我说不想。他问我原因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。时念没有催促,只是等着。
“因为我不想做一个背台词的人。”江临转过脸,看向她。他的眼睛里是清冷、沉静,如深秋月光,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父亲背了叁十年的台词。从一个国家背到另一个国家,从一个场合背到另一个场合。在外人眼中,他是最出色的外交官——得体、从容、滴水不漏。可我知道,他回到家,解下领带,坐在沙发上,常常一言不发。不是不想说,是已无话可说。一整天的话,都说给了外人、上司、同僚、媒体。说完之后,面对母亲,面对我,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”
“我也不是不想走他的路。我只是怕,走着走着,就忘了当初为何出发。”
他拿起那碗杏仁豆腐,舀起一勺,没吃,又缓缓放下。
“高考,是中国最公平的制度之一。”他忽然说道,“无论你是谁的儿子,无论父亲是大使还是农民,坐在考场里,你面前的试卷是一样的。这不只是公平,更是——某种根基。中华文化为什么延续五千年?不是因宫殿更高、疆域更广,而是因为我们有始终延续的东西——从甲骨文到简体字,从《诗经》到白话文,从科举到高考——我们始终在用同一种方式,选拔同一种人。那种人,叫‘士’。”
时念望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这不是她认识的江临。她认识的江临,是那个会脸红、会颤抖、会说出“死都不要分手”的少年。而不是眼前这个坐在饽饽铺里,平静谈论高考、谈论文化、谈论“士”的人。
“外交官需要的不是语言。”江临说,“语言只是工具。工具可学、可换、可更新。但文化的底蕴不能。不懂《论语》的人,和中国人谈判时,恐怕连对方在骂他都听不出。没读过《史记》的人,与日本人谈历史,也掂不清‘倭寇’二字的分量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直视着时念的眼睛。
“父亲说过,最好的外交官,不是最会说不的人,而是最能听懂对方‘为何这么说’的人。懂得对方的文化、历史、思维方式——然后,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,说出自己想说的话。”
时念忽然想起崔老的话——“你唱的是贵妃,不是妖精。贵妃的媚,流转在眼波之间,自有分寸。”崔老说的不仅是戏。他说的是分寸——何时、何地、用何种眼神、看何人的分寸。是台上台下、戏里戏外、“我是时念”与“我是杨玉环”之间,那道微妙的平衡。
江临也是。他学的不仅是外交,更是分寸。是在“我是我”与“我是父亲的儿子”之间找到那条笔直的路;在“想留住你”与“知道留不住”之间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;在“我爱你”与“我放你走”之间寻到一个不怨不恨的出口。
“所以你才没去国际学校。”时念说道。
“嗯。”江临点头,“国际学校教人‘如何走出去’,高考却让人明白‘从何处来’。我觉得,在知道怎么出去之前,得先清楚自己从哪里来。否则,走出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时念凝视着他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。
她以为他是那个羞怯的、脸红的、被她轻易拿捏的少年。
可他不是,他是江临——那个随父亲走过半个地球、见过各国政要、在父亲身影下成长、却决定不走父亲老路的江临;是在《御碑亭》包厢里说出“死都不要分手”的江临;是此刻坐在饽饽铺中,平静地说“高考是中国最公平的制度之一”的江临。
他像是两个人。一个是她曾认识的,一个是她从未看清的。她认识的那个江临,爱得卑微如尘。她不曾见识过的那个江临,却比她想象得更深、更沉、更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。
可她已没有资格了。
“江临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将来,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外交官。”
江临望着她。她眼中仍旧有光,却不是他从前见过的那种——勾人的、狡黠的、令人心动的光。
而是另一种——清澈的、坦荡的,如一面明镜。你在其中看见的并非“她爱你”,而是你自己。是他自己。是一个完整地、无需掩饰地站在她面前,不是“时念的男友”,而是“江临”的自己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只两个字,却比一整句“我爱你”更加沉重。
时念低下头,继续小口吃着奶酪果子冰。冰凉,清甜,在舌尖化开,仿佛一切如常。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是祝福。是望他好。是盼他遇见比自己更好的人。是愿他将来立于世界之间,用他深厚的文化底蕴、用他对这人世的懂得、用他从父辈那里承继的“分寸”,说出他想说的话,成为他想成为的人。
江临看着对面低头吃冰的女孩,忽然想起一年前,她也坐在这里,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蹭